独家|疫情之下:被困海上153天
2020-08-13推荐新闻阅读量

作者:开屏新闻记者  邓建华

编辑:陈洁

制图:赵云萍、合婉娴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本文为春城晚报-开屏新闻原创深度调查稿件,未经授权禁止以复制、链接、镜像等任何形式转载。


豪华邮轮遁逸号停在离马尼拉港口十多海里的地方,就像海上的一座岛屿。

来自中国河南的海员刘灵芝一个人常常站在甲板上,遥望港口若有若无的零星建筑物,充满无限期待——她和同事们已经快一年没有登上陆地了。
来自云南昆明的90后小伙宁健成,也已经在海上漂泊了一年零三个月……
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蔓延时,世界各地上万名货轮和邮轮上的海员被困海上。
世界四大邮轮公司(加勒比邮轮公司,嘉年华邮轮,诺维真邮轮,MSC邮轮)之一的诺维真公司的遁逸号,近3000名海员们半年多不曾踏上陆地,其中,船上有335位中国海员。他们焦灼过、害怕过、悲伤过、期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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遁逸号
许多人像来自江苏的海员王亮一样,只有一个想法:从没有这样想回家,只想回家。
2020年7月24日,104名中国海员在中国厦门港登陆,隔离14天后回到阔别半年多的家。另外231名中国海员需要在邮轮上继续等待回家日期。

从3月14日停航到今天,他们已经等了整整152天。


爆发
2019年,是王亮在邮轮上工作的第10年。19岁登船,从岸上观光工作人员成长为部门经理。
全世界豪华邮轮公司,主要诞生于欧美,而海员则多半来自菲律宾、印度、印度尼西亚。邮轮属于旅游行业中的一个分支,它离开大陆,仿佛大海上一座移动的星级酒店,容纳着几千人的吃喝拉撒、喜怒哀乐。
一艘邮轮,最小容纳2500位游客和1000位船员,最大的可以有4800位游客和 1700位船员。根据不同的岗位,邮轮有甲板部、引擎部、前厅部、客房部、餐厅部以及娱乐部等十多个服务部门,王亮等海员,仅仅是1000多名海乘中的螺丝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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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轮内部
他们都是短期合同制员工,每次出航,会跟公司签订最长不超过10个月的合同。中国海员会和中介公司(外出劳务派遣公司)签订海乘船员服务协议,接受公司的培训、法律咨询、出国担保等,上船后又会与船公司签一份服务协议。他们会一直在邮轮上工作直到合约期满后,回家休整,如果愿意再与公司续约。这次,王亮跟公司签了4个月合约。
出发前,王亮领了结婚证;11月28日,他在迪拜多哈港登上邮轮,开往马来西亚、泰国、越南、柬埔寨等多个国家。“计划2020年3月18日合同结束就回家办婚礼的。”王亮没想到,这是一次超期漂泊的出航。
在王亮上船前的10月19日,与他同一家公司的海乘Todd离开福建的家一路向东加勒比启航。出发前,6岁的儿子叫爸爸早点回家给他买乐高玩具,但原定2020年4月17日的回家日期却因为爆发的疫情变得遥遥无期。
2020年新年不到,新冠肺炎开始肆虐。2月底,钻石公主号上700多名乘客和船员被确诊新冠病毒,引发全世界对邮轮的恐惧。
1月25日,王亮工作的邮轮行驶到越南岘港,停船靠岸。公司给出两套方案,一是提前结束合同回家,二是继续干。
“当时预想没有那么严重,又想多赚点钱,我选择了第二套方案。”王亮选择留下,与同一艘船上的56人从西哈努港下船,飞到金边,途经曼谷、圣保罗、圣地亚哥等地,登上了诺维真之星号。
谁都没想到,选择留下,会是漫长的海上漂泊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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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想不到,这次出航会是一场漫长的漂泊。

“孤岛”
2020年3月14日是个分水岭。
这艘邮轮上,没有任何疫情状况,海员们工作照常。船停靠母港圣地亚哥时,几位中国伙伴合同结束乘机回国。王亮的一个墨西哥替补同事上船了,“公司的规定是一个换一个,他上船了,3月20日合同到期,我就可以回家了。”
可相差了6天,疫情在拉美爆发,所有的邮轮公司全部停运,航空公司也停运了。
3月14日,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对美国海域的邮轮发布了首份禁航令。包括嘉年华邮轮集团、皇家加勒比邮轮公司、诺唯真邮轮公司在内的世界几大邮轮公司先后暂停在全球或部分地区的运营。
王亮手里攥着公司给他买的回家机票,无法回家。
接下来14天,船从太平洋穿过巴拿马运河到加勒比海,然后在迈阿密港口停靠了1个多月。“停在海上的邮轮和货轮密密麻麻,游客全部走了,海员下不了船。”
据CNN报道,在美国水域上,邮轮需要遵循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的疫情防控指南。而官方指南称,邮轮之间换乘,船员才可下船,而前提是需提供特殊包机或个人车辆等交通运输方式。那些不受新冠肺炎影响的邮轮船员可以下船,可以乘坐商业航班回家,但需要事先经过CDC的逐个批复。此外,邮轮公司还必须提供一个声明“证明邮轮的无新冠肺炎感染状态”。
但,没有一个港口愿意批准他们靠岸的请求,即使船上没有一个人出现新冠肺炎症状,也没有一个国家敢冒险接收。
海域上的邮轮或货轮成了一座座孤岛,几乎无人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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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轮仿佛变成了孤岛,只能漂泊在海上。
4月底,国际邮轮协会宣布,最后一艘载有乘客的大型邮轮停靠在意大利港口。据当时相关新闻报道,乘客下船后,美国仍有9万多名海员困在逾百艘邮轮上。
根据英国《卫报》4月份的一项调查,全球范围内有超过10万名海员滞留海上。
美国海岸警卫队的统计,截止到5月14日,近6万名海员被困在美国海域。

绝望 
国内疫情爆发的消息传来时,另一艘船上的Todd管理着船上最大的自助餐厅,一日三餐有2000多人用餐。“我从早上5点半上到次日凌晨,中午休息2个小时。”他告诉开屏新闻记者,每天下班他第一件事就是买船上的网络和家人联系,看国内新闻,一个月花了近400美金的网费,“睡不着,焦虑”。
中国驻休斯顿领事馆给每人寄来10个口罩,船上每天检测两次体温,每天全方位消毒,在许多角落都放上了消毒水洗手。这算是安慰。
可邮轮是密闭空间,必须依靠中央空调通风换气,一旦出现疫情,人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命中者。这让本就容易焦虑的船员压力倍增。人与人之间接触的担心和恐惧,在这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里蔓延、滋生着……
为了不给员工和客人造成恐慌,公司发邮件严禁讨论任何关于新冠病毒的话题,把船上的公共卫生等级调到最高级,客人接触过的桌椅、杯子都要消毒,原本每天10个小时的工作延长到了10多个小时。
“所有人都很累,都想回家。”
但是,所有申请被拒绝了。
大年三十那天,船上的大厨特意给员工准备了中国菜,虽然当时船上只有11个中国人,但是这个年三十,Todd过得很孤独,没有食欲,睡眠不足,一个月瘦了十来斤。
下不了船,无法换班,回家遥遥无期。海员们好像被流放到了一望无际的海上,身心备受折磨。
船停航了,船上的荷官(赌场发牌的工作人员)刘灵芝不发牌了,剩下的是无尽的担心。一、二月份担心家人而夜不能寐;三月份开始,家人担心她,焦急、等待、失望,到无奈接受。
刘灵芝说:所有人都一样。
手机没信号,船上上网按时计费,大概5美金55分钟。“我们数着秒针上网,看看家人朋友是否平安,然后恢复手机的闹钟功能。”
游客没有了,海员住进客房,那些平时供游客玩耍、休息的泳池、攀岩、水滑道允许他们自由使用了。但是无聊、孤独。
“我们内心必须强大再强大,才可以支撑我们渡过这难熬的海上岁月。”
根据邮轮在线社区称,自4月新冠病毒大流行到5月初,已有3起海员自杀事件。10天前,一名来自波兰的皇家加勒比国际邮轮公司船员从 "海洋珠宝号"号邮轮上跳海身亡…… 
 “我有朋友不理解为什么会有海员自杀”,刘灵芝说,有一个海员的母亲在疫情期间去世了,自己却被困在这里回不去;还有一个发微博求助的海员,据说他们船上有感染的,精神真是慢慢崩溃的。”
这些消息,让滞留在美国海域的海员们心急如焚,他们希望赶紧离开。
“10年了,我从来没有那么渴望回家。”王亮说:“我们很多人写邮件给公司提意见,找船长谈话,向大使馆求助,可是疫情远比我们想象的严重。”

漂泊
长达1个月的等待,公司决定把所有的船按照国籍交换。 
4月初,王亮所在的船开到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坦帕市和诺维真黎明号交换海员,200多位亚洲海员早上6点在外等待交换100多位欧洲海员,可3个多小时后得知美国疾控中心不允许交换,担心会被交叉感染。 
他们又回到了各自的船上。 
几天后,许多船开到了一个小岛附近,通过轮渡的形式得以顺利交换。王亮上了诺维真爱彼号,与公司的老相识Todd相遇。 
这艘15万多吨、可容纳5000位客人和1800名海员的船,开回了迈阿密港,又等待了近1个月,公司决定开船送海员回家。 
5月22日,他们又从诺维真爱彼号登上了诺维真遁逸号,彼时,上面的亚洲海员有2965名,其中335位中国海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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遁逸号
同样辗转来到这艘船上的,还有来自云南昆明的90后小伙宁健成。他比Todd和王亮上船更早,从2019年5月到2020年7月31日,他在海上漂泊了一年零两个月。 
2020年2月14日,他本可以合同结束回家,但疫情来了。 
3月14日,公司宣布停止接客,“我们幸运地停靠在新奥尔良,因为还有很多船无港可靠”,眼看国内疫情得到控制,回家指日可待了。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合同结束当天,他的行李都已经过了安检,还没拿到回国的机票。他和同事在港口苦苦等了1个月。 
由于全球疫情导致商业机票一票难求,以及各国不同的入境管理政策,飞往中国的机票难求、包机难批,使得大量中国海员被困海上,无法回国。
“我骗了自己1个月,还是没有买到机票。陷入绝望的漩涡,微信群里每天都炸锅,我脑子冒出个念头,不会开船送我回家吧!如果再等小半年,我估计得崩溃在船上。”生性乐观的宁健成觉得自己要抑郁了。 
果然,他还是坐船回家了。5月1日,所有载有员工的船在墨西哥的某片海域集结,和王亮一样,辗转换了两次船,小宁又绕了四分之一个地球,和Todd他们相遇在同一条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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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生
 “说实话,我们在5月中旬之前都是焦虑的,有时候觉得被遗忘了,但其实是客观情况真不允许。”发牢骚、吵闹、醉酒,不停向公司反映情况…… 
“全世界都被疫情影响了,各国不让我们靠岸下船,我们也理解了,至少我们船上没有一个人感染新冠肺炎啊。”宁健成笑言,到了5月底,船上的3000多位海员平静了不少,平均年龄为26岁的300多名中国海员,决定不再抱怨,调节情绪,好好生活。 
从绝望到平静,这或许是留下来的海员们爆发出来的自救本能。 
28岁的任亚飞那段时间总是回忆她这几年的船上生活。大学学的是酒店管理,上船后先学扛菜,一次一大托盘最多时要托12道菜,“不知道扛趴了多少人,可每个人都要从这一步走出来”。任亚飞工作的地方是那艘船上最大的主餐厅,每天忙到脚下生风。 
疫情发生后,他们都进入“半休假状态”,生活似乎比原来还正常。不再忙碌,任非飞组织人开始学习中国的八段锦,每天早上在甲板上打一个半小时。一位海员是尼泊尔的泰拳专业选手,中国海员兴致高,虽然体力消耗大,但大家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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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员们在甲板上锻炼身体
1985年出生的Todd也不再焦虑,他每天抽出时间记录一段生活,也鼓励大家写航海日记,“我想把这些年海上的故事写下来,出一本书,还想写一个电影剧本,尤其是这段日子,值得拍成一个电影。” 
非常热爱航海的他慢慢记录下了自己的航海生涯:2010年到皇家加勒比邮轮的餐厅部工作;2017年应聘上了诺唯真邮轮公司的餐厅部经理,负责一个主餐厅,下面有一个助理和36个餐厅员工……
 Todd回忆:在世界因为新冠肺炎疫情按下暂停键前的一个月,邮轮上宁静又愉悦。一对90多岁的美国老太太的生日是在船上度过的,“我给他们准备了蛋糕,厨房还备了他们最喜欢吃的中国炒菜,员工都过来为他们唱生日歌”,她下船时留了Todd的联系方式,让他好好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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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发生前,Todd与客人合影
“我们也确实想让外界真正了解一下邮轮。哪里都有人情冷暖,悲欢离合,船上更甚。”有5年海员生涯的刘灵芝对这个职业又爱又恨:“一边环游世界,一边工作挣钱,多么肆意洒脱,真正的上了游轮才发现,我们所挣的每一分钱,都是用汗水和青春换来的。”哪怕被分到值得偷乐一整年的环球航线,对于中国海员的“中国胃”而言,也是一种折磨。那时候,中国同事一靠港就一起去找中国餐厅,“太贵了,只能勒紧裤腰带,特别想家的时候奢侈一把,满足一下自己的胃”。
回忆这些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大海,确信一切都会好起来,自己也会安全回家。

回家 
“我们预计7月底从马尼拉飞厦门,隔离14天后回家。”6月28日,王亮给开屏新闻记者发来微信,他们的船快到印度了。 
“这是预计,但不知道会不会有变化,这半年,通过什么方式,什么时间,哪些人回国,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规定。新冠疫情爆发后,这些规则在不停修改,但所有的变化我们都要接受,只要能回家。”尽管离家越来越近,但不断变化的规则依然让王亮不安。 
据开屏新闻记者了解,诺维真遁逸号在疫情期间的几个月里,从3月14日开始停航,公司一直都在不懈地跟各国有关方面进行协商,靠港后海员禁止上下岸,但一直都有食物等源源不断的供给,中国海员无一人感染。从5月初正式确定开船回家,陆续将各国人员输送回国的方案定下来后,中国方面一直在做着积极而努力的工作。 
第二天,开屏新闻记者又收到了Todd发来的一条微信,他们将在7月底分三批回国,最后在厦门上岸。 
为了送海员回家,遁逸号几乎穿越了大半个地球。6月29日,抵达印度,7月5日到达斯里兰卡,之后向菲律宾航行。 
离家越来越近了。 
船上的武汉姑娘Shirley写下了一首小诗: 
    跨过山,看过海
    遇见过日出和日落
    也哭过也笑过
    错过了许多
    也收获了好多
    结交了不少朋友
    攒满了很多经历
    青春有意,人生无悔 
Shirley在邮轮工作了3年,她这次回去可能不再续约了。 
“刚上邮轮,我分不清左舷、右舷,还经常忘记宿舍在哪个楼梯口。各个国家同事的英语口音不一样,还有Ship language (船上用语),上船的第一个星期说得最多的就是‘Pardon me’(请再说一遍)”。但3个月后,她已经可以用带有各国口音的英语和同事无障碍交流,她还会用每个游客所在国家的语言问个好,邮轮环境让她飞速成长。 
疫情,让Shirle发现海上工作的快乐,她现在的心态越来越佛系,对公司开船送员工回家充满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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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rley在邮轮上眺望,对面是陆地。

后记 
或许,所有美好的期待都要经过漫长的煎熬。
5月23日,这条经过公司几个月的努力、协调的巨大邮轮从美国迈阿密启航开往亚洲航线,穿越大西洋过直布罗陀海峡到地中海,在意大利补给送欧洲船员回家之后靠岸希腊。过苏伊士运河,穿过红海、亚丁湾到印度,送印度海员回家。之后横跨印度洋到马六甲海峡,在新加坡补给,7月18日到达菲律宾马尼拉,之后中国海员分3批从菲律宾乘机到达厦门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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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4日,遁逸号上第一批104名船员从马尼拉上岸,乘飞机抵达中国厦门。跨越大半个地球,结束了漫长旅程。
Todd、刘灵芝、宁健成等在第二批99人回家的名单中,他们预计7月底回家的愿望还是落空了。目前,船上尚有231名中国海员仍在期待和煎熬中继续等待。
现在,除了吃饭,他们很多的时间都是待在房间,为了身体健康,提高免疫力,偶尔在甲板上运动,尽量单独一个人行动。
昔日热闹喧嚣的邮轮,已经冷冷清清,让刘灵芝和Shirley恍若隔世,“如果疫情过去,它还会一样热闹的”,她们相信。
这些海员们的命运只是全球数万名海员的缩影。据《迈阿密先驱报》报道,目前估计有4.2万名海员仍旧滞留在船上。疫情爆发以来,至少578名海员感染新冠病毒。他们有的人经过漫长的等待回家了,而不能回家的海员们,每个人都在坚持着,祈祷回国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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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员们合影
“如果疫情平复,我相信大部分海员还是会选择继续回游轮工作,有的人因为热爱,有的人因为梦想,有的人因为生活。”Todd依旧那么热爱大海。 
“讲真,疫情发生后的这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安静最干净的回忆。”任亚飞跟开屏新闻记者讲这句话时,她还在海上,窗外繁星点点,缀满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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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轮上空的浩瀚星空


校对 朱咏梅

编审 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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